2010/12/05

咆哮山莊:希斯克利夫的長恨歌

wuthering-heights

過去這一年,看了好幾部電影都很失望(除了Inception)。反而是回過頭去看收藏的老電影,尤其是BBC的古裝迷你影集百看不厭。就拿被翻拍過好幾次的Wuthering Hights來講,我最喜歡2009年的BBC迷你影集版本


這種經典長篇巨著絕對不能循著肌里去拍,最後會變成冗長的解剖課;改編之後也很難討好每個人,因為絕大部份讀者都對這本小說投射了自己的感情反應。如果編導沒進入狀況,再好的演員也演不出那種巨大的愛恨恢恢;1992年Juliette Binoche和Ralph Fiennes就被糟蹋了,現在聽說2011年又要再度重拍咆哮山莊,讓我還是充滿了期待啊。



 


在愛蜜莉那個年代(十九世紀上半期)來講,希斯克利夫的記仇指數算是爆表的,難怪有人懷疑作者本身是個被恨意纏身的恐怖份子,那個年代的作家沒有網路也沒有google,除了高度的想像力之外,靠的都是個人生活經驗和觀察。愛蜜莉如果骨子裡不是也潛伏著愛到深處恨由心生,就是觀察人性細微到極點,不然她筆下的希斯克利夫哪會在幾世紀後還不斷在電影銀幕上換人演。


 


希斯克利夫的人生是由愛和恨餵養大的。養父和凱瑟琳的愛並不能平衡他在亨得利那裡受到的屈辱和虐待。亨得利的妻子死去時,他毫不保留的對凱瑟琳說:「他失去了唯一愛他的人,我能不高興嗎?」那也是第一次,凱瑟琳對他的冷酷有了憤慨,她在父親和哥哥的寵愛下長大,無法理解在希斯克利夫的世界裡,愛恨就跟黑白一樣界線分明,他絕不可能讓愛在仇恨的地盤裡滋長。




而凱瑟琳從頭到尾就是天真的愛著希斯克利夫。六歲初識這個被父親帶回來的孤兒,她還只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她的笑容,喜歡和關懷都再自然不過,根本沒有理由和動機。在荒原慢慢長大的世界裡,除了父親,就只有希斯克利夫一個異性;這個男人既沒有臉殘也不是智障,而且他的狂放不羈和她不受拘束的野性再相容不過,他們的相愛就像唇齒相依一樣自然。這種毫無質疑的愛情其實是因為他們的世界還封閉在巨大的荒原裡,一旦她踏進了林頓家,就一定會受到考驗。


 


因為被艾德加的大狗咬傷,凱瑟琳不得不留在農莊裡休養,剛開始她不耐,焦躁不安,記掛著被遣回咆哮山莊報訊的希斯克利夫。艾德加溫柔的對她說:「妳只是不習慣被人照顧,但,被人疼愛,細心的照顧妳幾天不好嗎?」這一年,她十八歲。


 


我記得非常清楚,少女時期第一次看這本書的時候,非常氣憤凱瑟琳的見異思遷和自私。但多年以後再回頭來看她,才驚覺到那就是青春,沒有心機毫無矯飾的好奇心和喜惡分明。是的,她不是聖女,她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第一次穿著漂亮的衣服跳舞,吃著精緻的食物,學上流社會裡優雅的女仕舉止,她第一次看到咆哮山莊以外的世界是這麼不同,她自然無法抗拒這些美好的誘惑。一如她哥哥的算計,在林頓農莊住上幾個月之後,凱瑟琳果然為自己戴上了世俗價值觀的面具。



HEATHCLIFF

希斯克利夫透過窗口偷窺到凱瑟琳和林頓兄妹相處的喜悅,他痛苦到在石頭上撞頭,他著急,憂心,自卑, 這時候他還只是拿自己的額頭出氣。等到凱瑟琳一身端莊的回到咆哮山莊,當她摸著希斯克利夫的頭髮取笑他的髒亂;當他一身盛裝想參與晚餐,卻被亨得利當著林頓兄妹怒罵鞭打;當他看到凱瑟琳和艾德加互動親暱;當他知道凱瑟琳沒有當場拒絕艾德加的求婚........隔絕他和凱瑟琳的那堵牆就這樣一點一點的砌起來。


 


凱瑟琳其實從沒懷疑過自己對希斯克利夫的感情,她對奶媽的告白最真切:「 我對艾德加的愛像樹叢裡細碎的葉子,會隨時間改變,而我對希斯克利夫的愛像塊亙古不變的石頭。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就是希斯克利夫的痛苦。假如這世上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存在,我就能繼續活下去;我不是他的一部分,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她是自私,因為她想同時保有希斯克利夫的愛和上流社會的身價;她若能現實到不愛他倒是好辦多了,他就能一咬牙,一去不復返,也就沒了日後的冤冤相報。但他知道凱瑟琳愛的是他,他便被困在她的愛情裡。不肯私奔也不打算放棄希斯克利夫的凱瑟琳說:「我跟你一樣被困住了。」希斯克利夫馬上回她:「但妳的籠子是鍍金的。」最讓希斯克利夫傷心的也是她的動搖:「貧窮、恥辱和死亡,或是上帝、魔鬼所能給我們的懲罰,都不能把我們拆開,但妳卻自己動手這麼作了。」



凱瑟琳就像是垂吊在懸崖邊的女人,希斯克利夫在崖邊苦苦抓著她的右手想拉她上去,她的左手卻又想奮力勾到對岸的一塊金子。他氣她太貪心,但她死了之後,他恨的是那塊金子,恨它的存在,恨它對她的誘惑;沒有愛的希斯克利夫,從此更是只能用恨維生。他以前就跟凱瑟琳說過:「當我只想著復仇的時候,我就覺得很痛快,一點都不難過了。」失去了凱瑟琳的人生,他必須用復仇餵養自己才能活下去,當恨都沒有的時候,那就是死路一條。


 


這就是希斯克利夫。而他是個十八世紀的男人,所以我不會因為他用全部生命去愛一個女人,沒有她就活的不像個人就嗤之以鼻。但這要是發生在現代男人身上,我會受不了的,這書這電影我都會看不下去。


 


古典的愛情果真不能用現世的眼光去評價,我想這也是我無可救藥的再次淪陷在老書,老電影,和那種懷舊的氛圍中戀戀不捨的原因。


 


再回過頭來看活在自己一手建造的金絲籠裡的凱瑟琳,曾經魚與熊掌兼得:優渥高雅的生活和希斯克利夫的愛情;當她必須選擇的時候,她選了前者;然後,她後悔了。


 


如果她當時選擇和希斯克利夫私奔,過了五年後她也是會後悔的。人都是如此,總在看空的那隻手,總是在問,我丟棄的,是否才是最珍貴的?希斯克利夫其實要感謝她選擇了艾德加才對,因為分離只是讓他們更愛彼此,而私奔後在現實生活上的難堪卻會讓他們的愛情變得很不堪。



有些人的愛情放在時間空間裡會消失無影蹤,有些人的愛情在時間空間裡發酵,那個氣味嬝繞不散;希斯克利夫和凱瑟琳的屬於後者。


 


我在重讀,重看咆哮山莊的時候總會一再地問自己,為什麼對希斯克利夫的憐愛多過厭惡?在現實生活裡,我可能會同情這麼一個充滿仇恨的靈魂嗎?我會對這樣的愛情掉眼淚嗎?我懷疑。


wuthering-heights


這就是文學和電影的魅力了。不管是愛蜜莉筆下的希斯克利夫,或是Tom Hardy演出的希斯克利夫,都讓我非常感傷和感動。當希斯克利夫站在荒原高處的石楠叢裡看著咆哮山莊,當他在凱瑟琳的窗下凝望她,當他離開咆哮山莊前那臨別一眼;還有她臨死前,他那種既悲傷又憤恨的眼神站在院子一角等著絕望降臨。當奶媽含淚向他確認凱瑟琳的死訊時,他負氣的說:「凱瑟琳,只要我活著一天,妳就別想安息!」但是,當奶媽轉身離開,他的頭倚在牆上,用盡了全身力氣嘶吼,我真覺得他想把身體裡所有對凱瑟琳的愛,和對她死去的悲傷能藉這一吼全都釋放掉。


 


當然是不可能,所以更沉重。他去看棺木裡的她最後一眼,對她說:「妳說是我害死了妳,那麼妳一定不要放過我,作鬼也要來糾纏我,把我逼瘋都好,就是不要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最後,希斯克利夫說了一段話,對應了凱瑟琳之前跟奶媽的告白:「I cannot live without my life, I cannot live without my soul.」覺得希斯克利夫日後的報復行為毫無人性可言嗎?從凱瑟琳死去那一刻起他就沒了靈魂,哪會在乎別人的想法!


 


之後掘棺,瘋狂似的希望凱瑟琳的魂魄來尋;再加上永無止盡的報復行為,卻還是無法減輕一絲一毫他對凱瑟琳的愛和思念。電影裡,他每每看到凱瑟琳和艾德加的女兒看書就丟進壁爐裡燒掉,最後一回他聽到她念的句子,心裡不禁一動,過去翻開書皮一看,是凱瑟琳生前最愛的一本「劫後英雄傳」。這回,他沒有把書扔去燒了;他終究是身心俱疲了,不管他怎麼報復洩恨,也無法減輕對凱瑟琳的愛和永遠失去她的痛苦。於是,他舉槍自盡。


 


這是和書裡和以前所有電影版本完全不同的安排,我倒是很能接受。絕食也許是他對自己的折磨,而飲彈是他因為再也承受不了一分一秒沒有凱瑟琳的空白。生命中無法承受的輕,用這句話來形容失去凱瑟琳之後,希斯克利夫日日夜夜所受的煎熬再貼切不過。


 


窗子在書裡和電影裡,都被一再用來隱射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感情。片尾,死去的兩人站在凱瑟琳房間的窗口,往下俯看著凱瑟琳的女兒和亨得利的兒子攜手離開咆哮山莊,兩人都露出難得的平靜笑容。我也滿足的微笑了,因為這世上有這麼多值得一再重溫的美好事物啊。


 






【BBC】Wuthering Hights (2009) on YouTube


【Film】Wuthering Hights  (1992) on YouTube

6 則留言:

  1. 哇,很開心看到你復出又寫了一篇好文分享電影及文學。
    經你這麼一寫,讓我好想看看這一部電影呢。
    找不到2009的版本,只好先看1939的了。:P
    版主回覆:(10/13/2013 01:36:41 AM)
    哈哈,真的很久沒這麼完整的時間寫電影了,自己都有點懷念呢。
    如果妳是在找網路上的影音版,我把YouTube的連結放在文末了;如果想要看有字幕的就還是得在NetFlix租來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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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親愛的,睡覺前熊熊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祝你生日快樂~
    我還是沒有臉書,也抗拒著登記,
    大概太害怕過去的人一個一個找上門吧!
    要平安要健康還要養身
    熟女還是非常有魅力的
    這裡又潮濕又冷,只能大部分時間窩在有暖氣的房裡
    很宅很宅,再忙個一陣子就可以休息一段時間
    真心祝福你一切都順利,歲月平靜安好.
    版主回覆:(12/06/2010 02:11:28 AM)
    嘻嘻,開開心心收下祝福,這臉書我已經用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的境界了。不管是在臉書或這裡或電郵裡收到的祝福,都是美好的貼心與牽掛。而昨夜一場雪,加上今晨的陽光普照,讓屋外閃閃發亮的,心情也好的不得了。像妳說的,熟女要的只是安身心都健康平安,魅力自然附身。
    妳的寒假就快到了,再辛苦幾周也可以好好休息,我也等這陣子忙過了,再好好寫點東西給自己留念唄。
    take c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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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您寫得很美.
    咆哮山莊是我最愛的小說之一,所以連提摩西達頓大約1972年拍的版本在幾年前重發dvd我也買了收藏.我看過三個版本,除了您本文介紹的2009版本外,另一個就是朱麗葉畢諾許的.三個版本都拍得很用心,但劇中的愛情都不夠瘋狂熱情也不夠陰冷驚悚,我覺得原著中男女主角的愛情是很極端的,激狂暴烈的,而凱西的鬼魂又是極其哀怨冰冷的.我小時候看小說就被書中的愛情震撼到了,可是英國人好像就是那麼理智冷靜,儘管2009的版本如此華麗精緻,就我看來敘事風格還是太過保守冷靜.
    作者艾蜜莉布朗特她生存的年代是非常壓抑保守,對女性充滿歧視與限制的,她心中的狂野能量無處可以發洩,生活在強調血統與階級的十九世紀英國社會,她家貧,可能自卑又自怨,把所有心中的哀傷熱情與幻想,全都投注在她的許多架空在幻想上的天才之作"咆哮山莊"中.或許希茲克利夫是她自己慾望與夢想的投射,希茲克利夫是孤兒還是吉普賽人,可以說是當時社會最低等的血統了,卻靠著經商成功翻身,甚至主宰著書中所有"上流人"的命運與財產.
    也許作者艾蜜莉希望自己是個男人,起碼還有機會主宰命運.也許現實中她被富有的貴族或紳士嘲諷奚落,因此她潛意識裏渴望復仇.
    當時男人出身低劣,尚可靠經商或賭博來改變命運,而女人呢?
    而當時的英國婦女,財產未嫁時屬於父親,出嫁後屬於丈夫,完全沒有財產自主權.沒有錢的女孩,根本很難嫁得豪門,連好門都很難進了.當時英國人對女人的才智是貶抑漠視的.女人寫得小說再出色受歡迎,都還得用筆名.
    艾蜜莉布朗特絕對是個天才作家,很可惜她生活在貧困中,沒見過太多世面,否則以她的天分,應該可以記錄下許多當時英國上流社會的精緻文化與低劣人性.當時有錢姑娘大概也不會不需去靠寫作賺錢的,當時貴族千金都會在社交季參加社交舞會,可是書中雖然提到林頓家十分的富裕,艾蜜莉卻很少著墨於當時富家貴族子女熱中的生活方式,讓後人能一窺當時的英國文化,我覺得很可惜.我想艾蜜莉布朗特本人一定沒甚麼機會參加舞會,因為她根本就無法想像貴族上流社會的生活,據說小說中咆哮山莊和林頓家的豪宅的藍本,就是她平常在散步時經常觀察的兩座莊園.但書中對大自然與情愛淋漓盡致的描寫,就已經讓咆哮山莊成為經典中的經典了.
    最符合我心中"咆哮山莊"原著小說氛圍的,其實是英國歌手Kate Bush在1978年發表的同名歌曲"Wuthering Heights",是她第一首單曲,一鳴驚人,由十幾歲的凱特布希本人包辦作詞作曲與鋼琴演奏.這首略帶古典味的流行歌好像還是英國1978 orf 1979的年度冠軍單曲.這首歌以女主角凱西的角度來敘述她狂野又淒涼永恆的思念與愛情,非常耐聽.這支三十年前的MV,在Youtube上居然有
    五百多萬人點閱耶~~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W3gKKiTvjs
    英文歌詞則在此
    http://www.sing365.com/music/Lyric.nsf/Wuthering-heights-lyrics-Kate-Bush/67A6699B7CAE2C4D482569A0002E01D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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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每次想到藝術天才,都會讓我很感傷.為何大半能夠創造出流芳萬古的藝術或文學,音樂作品的藝術天才,往往不是命運坎坷挫折不斷,就是生活潦倒,許多藝術經典往往誕生在藝術家最悲慘低潮的時刻.假如他們成功後,卻往往很難在超越他們自己了.
    比如說看完您這篇文章,居然讓我第一次去想像艾蜜莉布朗特寫"咆哮山莊"的動機與心理層次.我就是珍奧斯汀筆下那種生長於溫室的幸福艾瑪姑娘(Emma Woodhouse),沒有藝術天分,吃喝玩樂之餘,只能替天才們惋惜感歎的分.
    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天才藝術家,不管是作家,導演或創作型歌手,似乎比較幸運,如果運氣好作品受歡迎,都還能夠成為大富翁.但他們成功前,往往還很潦倒的極端人生,最有名的應該是寫哈利波特的JK羅琳了.
    那些我心愛的十九世紀天才女性作家,真是生錯了時代啊.包括我最喜歡的,寫出"科學怪人"的瑪麗雪萊.美國文學課教授說,"科學怪人"是西方科幻小說的始祖呢.
    您這篇文章給我很多啟發呢,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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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五樓的感嘆是我,忘了署名,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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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因為這部片,我愛上了Tom Hardy,但無法接受他演其他的角色,到底是愛上希斯克里夫還是Tom Hardy呢??
    版主回覆:(01/12/2011 03:49:53 PM)
    嗯,你的確是對Tom Hardy詮釋的Heathcliff情有獨鍾,他的作品裡我也最愛這個角色,但也很喜歡他在Inception的角色和This Means War裡, 和Reese Witherspoon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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